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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oide 37:评价的三重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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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我开始对「评价」过敏。

小时候当然是更简单的,听到赞美就沾沾自喜,听到批评就十分沮丧。但是后来逐渐演变为,听到赞美,反而莫名恐慌、本能质疑和抗拒,听到批评,则生出几分愤怒。

赞美和批评都是一种评价,我反感的是「评价」这件事本身。

但我好奇的是,我为什么反感评价?

一种简单且时尚的解释是,我的 ego 很大,评价破坏了我的 ego,让我意识到了「不够好」——赞美背后是期待的暴力,而批评就是暴力本身。

但细究之下,似乎也并不仅有这一点。

01 谁有评价的权力?

或许,我们应该先从「评价」这个词的本义开始思考。

在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中,「评价」被解释为:「评定价值高低」。我们可以从这句话中看到评价行为涉及的三个角色:

  • 评价者:执行评定动作的主语
  • 被评价者:承担「价值」属性的客体
  • 评价标准:决定「高低」的尺度

当被评价者在这个语境下从「独立的人」变成「被观察的客体」时,权力的不对等已经发生。

当一个人说「你是一个坦诚的人」,TA 悄悄完成了一件事:把我从一个独立的主体,变成了 TA 视野里的一个客体。TA 占据了「评价者」的位置,我则成了被观察、被定义、被估值的对象。

这种位置差,有时有迹可循——父母评价孩子,老师评价学生,领导评价员工,尽管框架是双方默认的,但这种结构本身已经是权力不对等的。

但另一些时候,评价发生在没有任何约定的情境里。一个朋友,一个刚认识的人,单方面宣称:我看见了你,而且我有资格定义我看到的。

这个宣称,我不接受。不管内容好坏,那个权力的预设本身已经是一种冒犯。

但是,如果忽略到外部因素,我有资格评价我自己吗?似乎某种程度上,我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评价。

那又是为什么?于是衍伸到第二重:

02 人是动词

再仔细看「你是一个坦诚的人」这句话的语法。

「是」,在这里是一个等号。它把我锁定成一个状态,一个可以被命名的东西,一个名词。

但我知道我不是名词。我是某一天在某件事上说了真话,是某个时刻在恐惧和诚实之间选择了诚实,是这些具体动作的累积——而不是从这些动作里被提炼出来的那个标签。

观察可以是动态的:「我发现你是一个追求诚实的人」,这在描述一个过程,它承认变化的可能。

但定义是静止的:「你是一个诚实的人」,这在宣告一个结论,它封闭了所有其他可能。

任何评价,本质上都在把一个动词强行变成名词。这不只是认知上的不准确,是对人本质的误读。

在理性上,我当然可以说:你描述的不是我,是你以为的我。那个定义触碰不到真实的我。

可我依然会恐慌,依然会愤怒。

既然我知道那个定义是错的,为什么它还是能钩住我?

03 着相

佛教里有一个词叫「相」,指的是事物呈现在他人感知中的那个样貌——不是事物本身,而是它在别人心里留下的像。「着相」,则是被这个像钩住,把它误认成了真实。

评价,本质上就是一个制造「相」的动作。

当有人说「你很坦诚,你很有原则」—— TA 制造了一个正面的相,悬在我们之间。我的恐慌,不是来自「TA 说得对」,而是来自:那个相是 TA 的期待,或者说 TA 的投射,我只是被卷入其中,「相」迟早会破碎。赞美,是递给我一个不想接的包袱。这就是「期待的暴力」真正的来源——不只是对方在期待我,而是那个相代替我站在那里,我活在它的阴影下。

当有人说「你不够成熟」——TA 制造了一个负面的相,同样悬在我们之间。我的愤怒,不是因为 TA 说得对或说得错,而是:那个相会成为 TA 此后看我的滤镜,我做什么都要先经过它才能被看见。

这就是「着相」——被一个制造出来的形象钩住了。

更微妙的是,着相不只发生在评价者身上。TA 着了一个 TA 以为真实的相;而我一旦去推它、维持它,或者仅仅是为它愤怒,我也被它钩住了。

Fin

当然,写到这里,我突然意识到,如果彻底地剥离「评价」,似乎有 50% 的交流都不会发生——评价,竟然是我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做的事。

不只是别人对我们,我们也在不停地评价别人、评价世界、评价昨天的自己。它大概就是人理解世界的方式之一,不是刻意的,就是自然在发生。

我想我们也很难彻底地停止评价,那不现实,也没有意义。

对我而言,这篇文章只是想把「评价」拎出来再仔细地看一看。

至于看清楚之后会怎样,我也不确定。也许情绪还是会来,但来的时候,至少能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。

这已经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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