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是凉爽的夜晚

失眠了,感觉自己好像非得写这篇日记不可似的。
标题来自海涅的《还乡曲》。中文译本常常翻译为「死亡是严寒的黑夜」,但看到原文之后,我还是更喜欢「凉爽的夜晚」。凉爽和严寒是两种不同的东西——凉爽是初秋时分,初初体验到凉意袭来时的清爽;严寒是没有地暖的严冬室外,凛冽的西风刮来的疼。
必须要承认的是,「死亡」似乎并不是「年轻人」应该去讨论的。尽管大家多多少少都经历过、听说过,但放到台面上讲,好像暂时还没有这种资格,或者必要。但就像迷人的凉爽夜晚,死亡对我来说一直是件挺有吸引力的事,毕竟「生命是闷热的白天」。我甚至有一个专门为自己葬礼而设的歌单——说的好像就真的会有人帮我办似的——里面是我偶尔听到、觉得很适合那样的场合放的音乐。灵感来自《真爱至上》里 Daniel 的妻子,她葬礼上的音乐听起来甚至有点欢乐。
毕竟死亡是凉爽的,不全是悲伤的。
死亡分很多类型,不同类型的杀伤力也是不一样的。夭折和老死完全不同。夭折是意外,预期之外的,常常带着一种「我还没有和你交往得足够久,久到我们的回忆可以弥补这种伤痛」的遗憾。老死就常常可以让人接受一些,好像这个人已经完成了他伟大的、完整的使命。但其实不管是哪种死亡,都会留下遗憾——再也无法改变的遗憾。
探讨死亡意义本身并不是我的目的。我还是想讲讲我经历过的那些与死亡有关的故事。
第一次经历人的突然死亡是在高二的时候。
那天晚自习,我正在刷历史题,坐在后排的同学突然问我:我的初恋是在哪个班?他说那个班有人跳楼了。
我非常震惊,心里觉得怎么可能,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可能是因为他前两天发过一条模棱两可的说说,写着:「哎,要说再见了。」不知怎的,这条说说让我联想到了这种可能性,只是当时我觉得不可能,还笑自己傻,把这个念头忽略掉了。
那个星期六我还见过他。我和他坐了同一辆车,他下车时经过我的座位窗口边,我们还相视一笑。
可是直到同学把我和初恋共同好友的日志发给我,我才意识到这竟然是真的。我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后悔——我见了他最后一面,但在他已经决定要跳楼的那一天,我居然没有和他说上任何一句话。
那是我第一次关注到心理学。后来有一次,我在公交车上看到电视广告牌讲什么是「阳光型抑郁症」,我去搜索,才意识到原来人会因为这个突然离世。
我还有那么多的话没有说,还有那么多设想过的、有他存在的未来,没有发生。
后来我和很多他身边的人聊过,发现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个版本的遗憾和愧疚。那是在我外公去世后,第二次意识到:人的死亡是一件非常让人遗憾的事情。你会开始回想,过去有那么多时刻你都没有做好,你会觉得很难原谅自己。因为所有的过错都不可能再弥补了。
那段时间我特别喜欢一本书,叫《这些都是你给我的爱》。里面有一段话:「后来,我终于能接受,我们不会再在一起这个事实,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,继承那些,你拥有的让我着迷的品质,好好地生活下去。」
虽然当时的我并没有接受那个事实。但是我想起这段话,觉得我应该这么做。
尽管我曾经也是一个把自杀作为一种解决方案的人——在那以后,我决定,无论如何,我要好好生活下去。我要带着那些他身上的好品质:他对人的耐心,他永远尝试去理解、包容别人,他如此热心。他告诉我的,要活泼一点,乐观一点。
于是我就成了这个新版本的我:活泼一点,乐观一点。尽可能对身边的人好。尽可能让我的关系不要留下遗憾。
所以当第二次死亡临近的时候,我选择的却是迎上去。
大三的上学期,我的朋友告诉我他患了淋巴瘤,要休学了。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其实并没有把它当成一件很大的事——因为我爸爸也得过淋巴瘤,后来康复了。
但是我知道他要休学的时候,我想他那个时候可能会很孤独。我爸爸跟我说,这种治疗过程中,心态特别重要。所以我某种程度上抱着一点不想留遗憾的心情,也抱着一点隐隐的期待,主动跟他有了很多联系。放假的时候约他出来玩,或者在他过生日的时候给他打电话。
我觉得我那个隐隐的期待是:如果我这次这么努力,他就不会去世,我和他之间也许就不会有任何遗憾。
我们的朋友关系这样持续了三年。直到研一的暑假。
我当时整个暑假都在华为实习,忙得焦头烂额,还因为论文和找工作的事情,整个人很焦虑。他知道后,还跟我说会来深圳找我玩。但在他来的火车上,他的情况有一些变化。我当时没有放在心上——在那之前他跟我说过,如果病情稳定的话,他是可以回去上学的,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情况变化。
后来我实习结束,回到老家休息,又给自己在学校请了两三天假。和他说的时候,他一直让我去医院看他,我拖拖拉拉地不想去。他每天给我发微信问我,我就说我最近感冒了,等我感冒好了再去。他还问我是什么症状,告诉我要吃什么药。我嫌他啰嗦。
等我感冒好了,我打算去医院拍片,看下肩胛骨上长的一个硬块。去医院之前和他发微信,他叮嘱我要买青提去看他。
当我走到病房门口时,发现他整个人已经瘦得脱相了。因为有腹水,肚子特别大。见到我,他看到我手里的片子,要帮我看看,还安慰我说没什么事。我心里想:到底谁看起来比较有事啊?他好像看出来了,开玩笑说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像 ET,像外星人。我忍着泪,也笑着说是的。
那个时候我知道,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。但我不敢说,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我最后对他说的话是:「你得好起来,到广州我要请你吃饭。」
过了两天我必须得回学校了。心里一直很担心他,每天都会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。他没回微信的时候,我还在微信上着急地责怪他。他解释是昏迷了。到了第三天,我再问他感觉怎么样、有没有好一点,是他姐姐回的微信——说他已经去世了。
你知道这件事情最荒谬、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
是一个躺在病床上、某种程度上已经在等待死亡的人,竟然在告诉感冒的我该吃什么药。
每次想到这个片段,我都觉得荒唐得想流泪。
那次之后我才意识到——死亡不是你足够努力就可以阻止的事情,你也不会因为做得足够多就没有遗憾。
你并不会因为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情,第二次就不那么难过。 也并不会因为第一次留下了很多遗憾,第二次时你就不会再有遗憾了。
我想起大二的时候,读了《看见》。那本书里有一章是汶川大地震之后的访谈。
里面有一个爸爸——在 5 月 12 号那天,地震之前,他女儿想要他给她买一个冰淇淋。他没有买。
地震之后,这个爸爸一直说:「我就是后悔,两块钱一个的冰淇淋,我为什么没给她买?」
这就是死亡。
这就是那种,「你未来有了 200 万、2000 万,都再也不可能买到那个冰淇淋」的死亡。
我在做心理咨询和个人分析的时候,我知道惯常的方式是你要去哀悼、去完成。
但我知道,我不是不可以。或者说——我觉得经历过这样事情的人,他们都不是不可以,而是不愿意。
就好像如果你彻底地哀悼了,就是一种彻底的背叛。让他们活在回忆之中,就意味着你从未抛弃他们。
更何况,即便哀悼结束了,你也永远不会再回到这些事情发生之前那样,抱持着对生活、对生命的信念感,和意义感。
为什么说「死亡是凉爽的夜晚」?
我想,海涅当时其实想表达的是——死亡是对那个人的解脱。
但是,死亡,可能对身边的人而言,是永恒的、漫长的潮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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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文章的开头是四年前的夏天写的,后来一直没有成文。
前不久张雪峰老师去世的时候,很多人在社交媒体上刷:人不是到老才会死,人是随时会死的。看到这句话,我就又想起了这篇文章的开头。
我也想讲讲「人是随时会死的」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。我没有去写这个故事当中太多的细节,因为它确实情绪太厚重了,我想它并不是一篇文章可以承载的量。
但我写出来的主要原因是:
如果有遗憾的话, 如果有后悔的话, 如果有不甘的话, 如果有误解的话, 如果还有很多很多的话, 请在那个「随时会死」的结局发生之前说出来。